从上海到宁波
方梦樵
唐范生先生自莅屯溪调查休宁汶口之明代少林巨子程冲斗文物后,复续往宁波同岙,访求清初王征南氏之内家拳法及文献,以旅途岑寂,颇欲觅一臭气相投之伴侣同往。记者对于王征南之内家拳,固向往已久,此时又值因公来沪,聆此消息,认为不可多得之机会,于是忙里偷闲,效毛遂之自荐,居然得附先生骥尾,欣幸何似!兹将此行耳目所及,拉杂写成笔记,以志鸿爪。
此次旅行,以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日,为自沪出发之期。是日午后,方在旅邸料理杂务,忽接先生电话谓:船票已买,就嘱先至其寓所取齐。记者乃收拾旅行用具,以嘱前往。以时间尚早,复由先生教击剑之术。剑为藤制,其外厚裹棉布,击时并带特制之皮手套,以防创伤。按我国旧法,凡练习刀枪棍或拳术,多为单人套子,或按照预定的套子对打,仅图形式美观绝少注重实用!先生察知时弊,乃采东西各国之所长,参合中国古法,实地击刺,既免学非所用之弊,复能增加学者胆识,法至善也。
四时等“新北京”轮,因所定为官舱,铺位颇舒适。唐先生言:初原拟定宁绍轮,奈舱位已售满,只得改乘外商轮船。按宁绍轮为甬籍领袖虞洽卿等所经营,凡甬籍人士往来沪甬间者,咸非该轮不乘,其团结力如此。可知沪上宁绍帮工商业之发达,自非偶然。
轮船于七时出吴淞口,吾以有生以来,不知海为何物?特与唐先生凭栏眺望。但见灯塔明灭,波涛汹涌,海水与天相接,四顾茫无际崖。正在出神之际,忽见远处似有市容,灯火万家,疑是崇明岛?及近前谛视,乃赫然两具轮,方鼓浪向长江口岸前进中,先则心目中之灯火万家,乃轮船上窗户间所透之灯光也。于是相与失笑。闻唐先生言:此处系黄海水波混浊,若在太平洋中,则碧波浩森,水天一色,更当美观云。惜我无镀金资格,不能乘长风破万里浪,一观大洋之美妙!然在此海阔天空之际,对景想象,亦不觉神往矣。是时风浪渐钜,水花溅人脸面,觉有寒意。大海被暮色笼罩,四顾亦无所见,乃进舱休息。唐先生恐夜间风浪大,嘱服人丹,以防呕晕。幸今晚风平浪静,不如理想中之可怖,乃得安然入睡。
三月三十日,晴。黎明即起,尚欲乘机一观海景,不想轮已进口,驶入镇海县境。两岸乡村密布,田多而山少,一望而知为富庶之区,惟房屋之高度,除西式建筑外,大都高不盈丈。回忆吾国旧小说中,形容拳术家之本领,尝有“飞檐走壁”之记载,以吾徽之高楼大厦相拟,每疑言过其实。及今观之,则又有一跃而登之可能。乃知读万卷书、行万里路,才有真见解。闭门死读书,终有坐井观天之诮。
七时,轮泊鄞县--旧宁波府,先入大同旅馆小憩,宁绍轮亦同时抵岸,沿江一带,行人蚁聚,嘈杂不堪言状。九时,偕唐先生往青年会,访倪德昭君未遇。后驱车过江桥直趋鄞县国术馆。馆址乃孔庙改造,屋宇宽敞,空气新鲜,花木亦布置得宜。馆长系陈宝麟县长自兼,已因公晋省。副馆长亦他出未晤。仅由办事员张某,引导参观一周,我等以志不在此,乃向张君详询赴同岙--王征南故里--之途径而别。回经青年会,倪德昭君随后亦至。彼与唐君为十余年前挚友,相见甚欢。宁波之青年会设有技击社,提倡国术,不遗余力。据倪君声述该社概况云:该社成立远在民十四之前,初名国术研究班,敦请杨琛伦、阮增辉二君为义务教师,学员约六七十人。至十七年,中央国术馆馆长张之江氏莅甬倡导,又改称国术总社,直隶于中央,教师仍由杨阮二君担任,社员则增至百余人。翌年各县奉令筹设国术馆,该社因应陈县长之商请,又将国术总社改组为鄞县国术馆,经费由县府掇给,馆址仍在该会大礼堂,另聘阮增辉、朱润身二君为教师。至二十二年春,县府为管理统一起见,又将国术馆迁入城中之体育场。但住居江北、江厦等处之学员,以道远往返不便,中途辍废者颇不乏人,于是有热心技击人士,如钟一桂、吴涵秋、吴朝贞、陈文臣等,重新组建今日之技击社,并聘方恒萱君为教师,前已星散之学员,至此复又集合。
(中缺页散佚)
由此谱可以考出:(一)东同岙王氏宗谱中之历代祖先名讳及升卒年月,到民国四年才从墓碑中搜集录成。前此并无族可考。(二)东同岙王姓究由何出迁来?是否即王征南后裔?该村王姓亦不详知。但唐先生根据文献考证,断定东同岙现在之王姓确系王征南后裔。唐先生意见是:(一)黄梨洲王征南墓志铭,言征南之先代自奉化来鄞,其祖其父世居鄞县城东之车桥,至征南而徒同岙。按宝幢之同岙有三:一为河头同岙,一为东同岙,一为西同岙。河头同岙在铁佛寺之前三里许,西同岙在铁佛寺之后二里许,东同岙在铁佛寺之旁百余步。黄百家内家拳法,载其从征南学拳,因居室欹窄,习于其旁之铁佛寺。可证征南所居即系东同岙。该村王姓,当系其后。(二)王孝友言:据其祖父云,先世系自本县西门外迁来,似与黄梨洲由城东迁同岙之说不符。唐先生以为有两种可能,其一,传说久远,子孙讹东为西。其二,奉化在鄞县之西,谓自本县西门迁来,指自奉化来鄞,亦与梨洲所撰墓志相合。
东同岙王姓,无有擅技击者。问以内家拳,皆曰不知。唐豪言:梨洲所撰墓志,谓“征南生于某年丁巳三月五日,卒于某年己酉二月九日。年五十三。娶孙氏。子二人,梦德前一月殇,此祖德。”由斯以观,征南故时,祖德尚幼,其技未传,自在意中。该村王姓,不知内家拳,亦无足怪。
墓志谓征南卒于己酉二月九日者,依梨洲年谱考之,某年己酉,系康熙八年。其所以不书康熙者,因黄、王皆有复明之志,故不书清代年号。查王氏宗谱中之始祖禹贤,生卒虽阙,其子文贵,则生于乾隆三十二年,上距征南之死,计九十余载。考王氏宗谱,每代出生平均二十余年,征南故时,祖德尚幼,故推定禹贤为征南玄孙,似无不可。
唐先生既断定王孝友等为王征南后裔,复悯其不知祖先来历,乃为之另缮王来咸四代名讳一纸,附入宗谱内,嘱其日后亲向奉化王氏查对,以资衔接。王氏子孙一向认为”统序不明“者,从此木本水源,既已有所稽考。而吾侪此次来鄞之任务,虽未能十分圆满,籍此亦略得梗概,设非雨阻,安能有此发现?!
时当正午,小沙弥来报饭热,遂离东同岙村而回铁佛寺。午后雨势又盛,初意不能离寺,乃拥被高卧,思作邯郸之梦。无奈归心已急,不能成寐。起视窗外,雨点已略止,乃向唐先生征求同意,彼亦以痔疾复发,昨晚未获安眠,亦颇需要适当之休息。遂向则洪上人告别。临行之际,念及今后天涯海角,不知何时再到铁佛寺,心中反有依依不舍之意。
自铁佛寺至宝幢,本只宜于步行,因天雨泥泞,山中无轿可乘,由则洪上人将自备山兜两乘,雇人送止宝幢车站。此项山兜,系用竹篾编成一椭圆形之笾蓝,底平后高,只可盘膝跌坐,上覆竹簟以蔽风雨,前后系以索,而以一巨杠,直穿抬之而行。
便道在镇取得照片,即乘宁穿汽车回江北岸。照唐先生之意,尚拟循沪杭甬铁路回申,一览曹娥、钱江两铁桥之伟大工程。讵火车须至明晨气时才开,只得仍乘海轮回沪。未上船时,接国术馆朱润身君电话邀请,晚间预备召集馆员开欢送会,再请唐先生演讲,拟请再留一日,以船票已预定,,未便退回,故未前往。
今日改乘招商局新江天轮,铺位与空气,均比新北京为佳,四时启碇,五时抵镇海,间须停泊一小时,记者与唐先生皆欲一瞻市容,遂登岸作一次马路巡礼。
镇海为甬江海口,海产丰富,吾等行经数街,但觉店铺寥寥,市廛冷落。最后穿过一条僻巷,到达正街,方觉略具繁华景象----街上多为十九世纪之旧式商店,道路狭隘,略似兰溪。不过横在街边之河流,却比杭县之浣纱溪清澈可爱!我等拟再前行,因恐耽误时刻,故即回船。
六时,船离镇海。是晚,风浪甚大,不能安眠,乃披衣而起,坐以待旦。次晨抵沪,雇车各回。
二水按:二水此行携金老师赴黄山,古歙方道行先生早早的来到二水下榻的明珠宾馆。二水给他一些他所需的有关程灵洗的资料,他拿出了一篇他父亲的佚稿《从上海到宁波》。文章记载了他父亲方梦樵先生,当年随唐豪先生从上海赴宁波,考证南派王征南内家拳的经过。可惜文稿中残缺一页,无法复原。二水见近来有南派武功重显江湖的抄作,特将文稿录成文字,其一为纪念唐豪、方梦樵先生实地考究之功,其二可一窥民国年间,宁波一带武术之风气,亦作王征南以及铁佛寺等概况之明证。
